無聲之聲

王明淑小姐

　　她的喉部放著一塊溼潤的紗布，喘息中帶有痰聲，把氣管切口烘托的起伏不停，微滲的血跡，顯然剛經歷一番抽痰和劇烈的咳嗽。蒼白的臉上，泛著絲絲的淚痕。
　　我順著衣服拉起準備放置胸誘導。右腹的肚子穿出一條胃造廔而放置的鼻管，黃墨綠的汁液，允塞著透明的管子流盪著……
　　又是一名想不開的個案，只是諸般的求死方式，為何選上這樣的方法？難道又是為情所苦，為愛所傷？一旦感情不在，美貌和身軀似乎顯得空幻憫然。
　　曾經聽到一位腸胃科主治醫師，在急診室吼著急救的病患：「你要喝，最好喝死！看看你現在的模樣，人不像人，鬼不像鬼。喉嚨、食道和胃燒了就能挽回牠的愛嗎？好好的人他都不要你，何況現在這個樣子？有勇氣尋死，為何沒有勇氣斬斷情絲？難道愛情此生命重要？難道父母恩情就可拋？真是沒有理智的愚蠢作法！」
　　這麼義正辭嚴，石破天驚的一擊。自殺獲救的女孩，始終飲泣，茫然的眼神，更顯得無奈。時空流轉，每個月總會遇見這熟悉的景況，不同的個案，被推入急診室，送出來一份悔不當初的報告。
　　我輕緩的幫她整裝清潔，並祝福她早日康復。她抖動無力的手，勉強抬起，似乎要和我交談。我將手伸前與她緊握。在點頭微笑的一刻，似乎聽到她以最大的音貝，說出牠的無奈與感謝。雖然她發出的僅是呼吸中硬痰的聲音，當我扶起她時。再次輕拍肩膀，她的手與我握的更緊而有力，我再次建議她：勇敢活下去，一定會好起來。此刻探詢她為何自絕，已是多餘，因為那只會喚起歷歷傷心往事，何不多給她人道的關懷，溫情的祝福，以期早日走出悲痛。
　　多年的護理經驗，病患常以各種聲音表達病痛病因。原來得自於黃疸肚子疼的慘叫中，聽到酒喝多了的聲音。原來骨頭中彷彿被蟲噬被針紮的哀叫聲，正告訴我，骨癌在作怪。
　　有位鄰居老伯，一甲子的煙齡屢勸不聽，最近因心臟喘血壓高而求診，作心電圖，我看到其心室肥厚報告。問他還抽煙否？這位老頑童答道：小姐，抽煙戒掉會不好呢。顯然抽的有理。我問：﹁阿伯，你知道抽煙是什麼行為嗎？「他爽朗的答：我知道我知道，慢性自殺嘛。我很嚴肅的正告：「老伯！由心電圖中看來，你顯然快自殺成功了！」他頓時驚嚇的說：「怎麼辦？我不想死啊！請救救我啊……」是，阿伯，我們出生時嘴是用來吸奶講話的。不是用來吸煙的，對不對？生命中本來沒有的應該戒除，原來有的好心肝肺應該給它們健康的環境才對。它們就像無給薪的長工，在你身體中任勞任怨的工作七十餘載，你怎能不善待它們？
　　老頑童終於痛下決心戒煙了，每個月按時拿藥，見他泛著紅暈的笑容與規律的心跳中，我聽到來自他內心深處的聲音：「謝謝你！我們心、肝、肺三兄弟，終於得救了，雖是無聲之聲，卻也是生命之聲……」